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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June 25
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 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,其实人心斗最可怕。忠恕之道不是口头说说就行的,“己所不欲,勿施于人”天下几人能做到。
    June 17

    论“抄”

          “天下文章一大抄,看你会抄不会抄”,抄究竟好不好,很难讲。全抄当然恬不知耻,好比人家光鲜美服地,心底里就泼了醋,恨不得趴下来穿在自己身上。不过,话又说回来,天下好文章没有不是抄出来的。读小学时,语文老师总会一本正经地教导我们,写好文章要学会抄,抄别人优美的词语、句子、文法,抄得多就变成自己的了。那时我很信服老师的教导,笔记本里汇集不少东抄西抄来的佳言美句。考试一到,拿出来翻翻,虽然谈不上文思如泉涌,但也不至于枯坐看窗外的天。老师也夸我,说文辞好,当然他不会去关心这些文辞究竟抄自那本书录自那段话。就这样抄来抄去,抄了十来年,我把自己抄进了一个叫大学的地方。本以为大学何等神圣,教授何等高尚,学生何等地具有青春的创造力,这种地方再也不会发生抄之类的事情了吧。小学中学抄抄无所谓,反正知识浅陋,抄乃为长见识。大学乃创造知识之殿堂,仍旧抄似乎说不过去。后来大学里呆了几年,亲自体验了大学生活,才发觉过去的想法不对。大学也得抄,而且抄得更凶,抄得更广,抄得更多,似乎一切好文章都是抄出来的。大学我进历史系,据说此系学生最能抄,寻章摘句是他们的看家本领。于是乎史学总有出不尽的资料集、文献汇编。写篇好的史学文章,抄出来的大概占去大半,抄得不好便无法连缀成文。于是身边同学常常自嘲“写好文章,‘抄’难”。抄少了不成,少了老师给你来句“缺乏论证,史料不充分,无说服力”,抄多了也不成,多了老师会牢骚满腹“尽是些史料堆砌,迷失在历史森林里了”。光抄一个人,孤孤单单无旁证,所有人都抄,泛泛而论无中心。光抄中国的不好,只抄外国的也未必佳。所以讲,抄得好,还真难。
         以前我自以为抄功不赖,好歹也抄进了大学。自从读了史学,看看那些高山仰止的前辈,才知自己功夫不行,得好好补补课,学学前辈们的抄功。据说优秀史家都能抄、善抄。余英时跟着钱穆读史,专门备了不少笔记本,专抄书中要点。后来钱穆拿起弟子笔记一看,发现问题不少。笔记密密麻麻,行行紧挨着行行。钱穆便说,段落与段落间应该隔开尽量大的空间,此后如发现相近相反论点,照单录下,如此抄出来的便非孤证,旁证反证俱全,立论才不陷入孤立。钱穆当然是史学大家,于抄功自然深有体会,他以此法教余英时,实质上是教导他要多注意某一问题的多种论述,眼睛不能死盯着一家之言。钱穆是老一辈史学家,他们那一代,治学自有一套方法,乾嘉余风引经据典很是稀松平常。中国古代笔记体史书非常多,近代也有。史家灯下读史,一见有价值的史料便录下来,天天录就成了“日知录”。钱锺书著《管锥编》,誉之为现代版《日知录》。钱锺书记忆力超群,博闻强记,读了那么多的文集、古籍,中书西书兼通。即便如此,著一部《管锥编》,仅仅靠超强记忆力怎能完成。想必钱锺书出生旧学家庭,对于乾嘉治学之传统本不陌生,抄书之功力自然深厚,日抄夜抄,终于成就巨著。